孙衣言赠南堤项氏诗章考释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前言

今年三月，温州市博物馆为纪念瑞安历史文化名人孙锵鸣诞辰200周年而举办“瑞安三孙”墨迹展，这次展出的孙衣言、孙锵鸣、孙诒让等三人的书法作品共84件，其中有五件作品涉及瑞安南堤项氏人物（孙言言、孙锵鸣各两件，孙诒让一件），其中孙衣言一幅书法诗章的内容，耐人寻味不已，诗中不仅引出项氏先人与孙衣言的一段故事，另外透露了瑞安孙项两族的血缘关系。今将孙衣言此幅诗章内容予以考释馈赠大家共同鉴赏。释文如下：

图1.孙衣言赠项琎[榄谷]、项瓒[栗亭]诗章

舅氏茗垞项先生[1]，隐居不为科举[2]，学而最工诗，所著《耕读亭集》，士友间多传咏之[3]，有《秋林觅句图》遗照[4]，表弟栗亭、榄谷昆仲[5]属予为诗，置之案头将一年，为人窃去，遍索不可复得！盖误以为人物画耳[6]。予愧无以报命，乃补为断句四章，以志疏慢之过[7]，且求栗亭、榄谷一商榷之；

 一、柳叶霜黄槲叶丹[8]，白云流水夕阳间[9]；灞桥诗思[10]谁能识，时有幽人点笔看[11]

二、那识人间严挺之[12]，天台雁荡遍题诗[13]；且區[14]一集壎羡答[15]，为想霜髯对撚时[16] 【原注：伯舅雁湖先生[17]诗尤精绝，《且瓯集》】

三、苦忆东坡白水山[18]，苏程踪迹太漫漫[19]；成君宅相寻常事[20]，自喜论诗见一斑[21]。【原注：先资政[22]元配太夫人[23]先祖妣为姑侄[24]，而予兄弟三人皆丁夫人出[25]，故外家踪迹略疏[26]】

四、神物通灵亦偶然[27]，痴儿也解攫青氊[28]；新诗论语更安用[29]，纸寿犹论五百年[30]。

 光绪九年[31]岁在癸未十二月十一日，午睡初起，书于城北邵屿寓[32]，愚兄孙衣言呈稿

注释：

[1]舅氏茗垞，茗垞既是项傅梅（1794-1866）的号名垞，字叔和，一字体仁。其兄既是项霁，弟既是项傅霖，其孙子既是地方著名实业家项荫轩。茗垞一生不慕名利，不求仕途，好施行善，多做公益，布衣终身。著有《耕读亭诗钞》。衣言称茗垞为舅氏，衣言父亲孙希曾的元配夫人项氏是项骧的高祖项灴的次女，既

是茗垞的姊妹。

[3] 《耕读亭集》既为《耕读亭诗钞》共有七卷，项傅梅著，孙衣言为以撰序，现藏于温州图书馆。当年其诗集中妙句连连，民间多有传颂，数首诗由《晚晴簃诗汇》辑录。全卷由南开大学图书馆收于《清人别集丛刊》。

[4]《秋林觅句图》，明代画家万邦治的画作，现藏天津艺术博物馆。此画为项傅梅所藏如何所失不得所知。

[5] 表弟栗亭、榄谷昆仲 既为项傅梅儿子项琎与项瓒兄弟，是孙衣言、孙锵鸣的表弟。项傅梅长子项琎（1836-1890）字榄谷，清国学生，赠奉直大夫，候选同知；次子项瓒（1838-1893），又名鸣珂，字栗亭，清附贡生，赠朝议大夫，候选郎中，加四品衔，著有《砚耕亭诗集》。长婿为莘塍南陈缪寿枢，既是我国眼科专家缪天荣的叔祖；次婿王树蕃。

[6]《秋林觅句图》有多人画作，不仅有明万邦治的作品，还有明蓝瑛、道光年间桐乡张光裕、乾隆年间富阳的董邦达等，还有现代的张大千也有以此题材的画作。项傅梅遗物《秋林觅句图》究竟属何人之作，未有交代。此画应是山水画为主题，略有人物作铺垫的名画，不知所终颇为惋惜。

[7]由于项傅梅留下的名画在孙衣言家里被人盗窃，孙衣言自愧难当，故以赋诗撰书赠予补过。疏慢，疏漏和怠慢之意。

[8]此诗句从描写树木则联想到时令，柳叶霜黄为深冬时期，正是槲树霜染红色（丹）了……槲（hú）树，壳斗科落叶乔木，抗风性较强，槲树的叶、皮和种子都有药用价值，具有活血，利小便的作用。 

[9]白云流水夕阳间 心在白云间，意在随水流……悠闲自得，随意消遣之意。出典： “竹密不妨流水过，峰高岂碍白云飞。” 《景德传灯录》为宋真宗年间释道原所撰之禅宗灯史。[10] 灞桥诗思 灞桥位于西安市城东，春秋时期，秦穆公称霸西戎，将滋水改为灞水并修桥，故称“灞桥”。灞桥在唐朝时设有驿站，凡送别亲人与好友东去，多在这里分手，有的还折柳相赠，因此，此桥也曾叫做“销魂桥”，流传着“年年伤别，灞桥风雪”的词句。“诗思”。指的是诗人作诗时独特的心境、情绪，相当于今天的创作灵感与激情。出自唐 韦应物《休暇日访王侍御不遇》诗：“怪来诗思清人骨，门对寒流雪满山。”

[11]时有幽人点笔看 幽人，只指山中隐居之士，泛指隐士；点笔，汉语词语，指染翰。典故：犹染翰，唐杜甫《重过何氏》诗之三：“石阑斜点笔，桐叶坐题诗。”宋 苏轼 《次前韵送程六表弟》：“忆昔江湖一钓舟，无数云山供点笔。”

[12]严挺之 （673-742），名浚，以字行，华州华阴人。少好学，姿质轩秀。举进士，并擢制科，调义兴尉，号材吏。姚崇为州刺史，异之。崇执政，引为右拾遗。衣言借喻严挺之与自己仕途不得志而相似，

[13]此处描写项傅梅终生不仕，而喜郊游赋诗放歌寄情于山水。天台、雁荡山等风景胜地曾留有他的足迹，以此，项傅梅的行状尚待进一步考释。

[14]且區 是指项霁先生的诗集《且瓯集》共九卷，原稿藏温州图书馆。且區的“ 區”字，古音读“ōu”，与“瓯”同音。區是一种中国古代容器。又用为容量单位，齐旧四量:豆、区、釜、钟。《左传·昭公三年》。

[15]壎羡答 壎（埙），是一种古代的乐器，其声犹如天赖之音，这里孙衣言是赞赏伯舅项霁《且瓯集》诗歌为绝响之作。可谓项氏兄弟的诗歌纵情于山林、乡间，白云流水之间，意境悠远，心志超托于天外之中。从诗外之意，衣言先生对项氏长辈有一种羡慕之意，感叹于舅氏一生不求仕途，放情于山林乡野，不像自己为求功名，囿于仕途政治的制肘，不能施展于自己的才华与抱负。

[16]为想霜髯对撚时 霜髯，指白色胡须；对撚时，撚 [读音niǎn ]，摆弄揉搓之意。正句意思为，揉搓自己的霜白的胡须若有所思……这是古代长者成熟凝重的习惯动作。

[17]伯舅雁湖先生 雁湖，既是项霁（1879-1841），字叔明，号雁湖。著有《且瓯集诗集》九卷，并筑有水仙亭书楼庋藏数万卷。长子项瑻（项骧之祖），次子项琪（项崧其父），一女名若眉适赏戴蓝翎知用衔，护理徽州府知府奉直大夫林用光（子若衣，瑞安名臣林培厚之孙）。此处称雁湖为伯舅，项骧曾祖项灴有四子：俊、霁、傅梅、傅霖等，俊早亡，故此衣言称项霁（雁湖）为伯舅。

[18]苦忆东坡白水山 苦忆，是尽忆；东坡，既苏东坡；白山水在广东惠州西北郊，因有温泉而得名，苏轼曾有三游白山水的故事。

[19] 苏程踪迹太漫漫 苏是指苏东坡；程，既是程颢（1032-1085），字伯淳，河南洛阳人。北宋哲学家、

教育家、诗人，理学典基者，“洛学”代表人物。全句之意是说苏、程理学的学术过程，过于漫长之叹！

[20]成君宅相寻常事 成君则为成人之美；宅相，谓住宅风水之相，亦为外甥的代称。出典：明 李东阳《兆先赴试三河念之有作》诗：“古人重宅相，派出蒙泉深。” 《北齐书·李绘传》：“河间邢晏，即绘舅也。与绘清言，叹其高远。每称曰：‘若披云雾，如对珠玉，宅相之寄，良在此甥。’”全句理解为：为人相宅属于成人之美，也谓平常事情。成君，谓帮助他人，助人之意。

[21]自喜论诗见一斑。自己喜欢《论诗》，可以见到期其中乐趣。清.赵翼有《论诗》：　“李杜诗篇万口传，至今已觉不新鲜。江山代有才人出，各领风骚数百年。”见一斑，虽未能领略全部之意，但能知道部分之精华，已得心满意足矣。

[22]先资政 是指孙衣言、孙锵鸣兄弟的父亲孙崇曾（1787-1865），字希曾，号鲁臣，瑞安潘埭砚下村人，赠封资政大夫（散官名，正二品，是朝庭对官宦人家先人的赠封的尊称）。

[23]元配太夫人，是指孙希曾的元配夫人，是项霁、项傅梅的姊妹项氏，既是南堤项氏六祖廿八世祖项灴的女儿。

[24]先祖妣，是指衣言的先祖孙洙堂（1749-1809），的原配夫人也为项氏，则与项傅梅等兄弟姊妹均属姑侄关系。说明孙衣言其父、其祖的原配都是娶南堤项氏之女。

[25]而予兄弟三人皆丁夫人出 予，指衣言自己；兄弟三人，是指衣言、锵鸣、嘉言兄弟三人都是丁夫人所生。孙衣言父亲孙希曾先后娶了四位夫人项氏、张氏、胡氏、丁氏，先三位夫人无男丁。张氏、胡氏无出，且早殁，项氏生育二女，丁氏生三子。

[26]故外家踪迹略疏 外家，是指外祖父、外祖母家，此处是指项氏为外家；略疏，是往来稍为少许。

[27]神物通灵亦偶然 神物是指殿宇庙堂中祭祀的器物，一般是神兽类物件，通灵，有三种解释1.通于神灵。出典：汉班固《幽通赋》:“精通灵而感物兮，神动气而入微。”2.善于应变；不拘泥，性通灵。出自： 宋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后集·回仙》；3.消息传播快，来源广之意。神物有灵性不属万能，显灵也为偶然。

[28]痴儿也解攫青氊 青氊古时称青色毛毯。此句是歉称自己儿子凭借自己执着的追求，能占有一席之位也知足了。攫青氊，攫 （抓取）住青毯能御寒也就可以了。

[29]新诗论语更安用孙衣言的诗时人多有评点，俞樾评价孙衣言诗：“上追汉魏，而近作尤似苏（轼）黄（庭坚），世多知之。”钱泰吉评曰：“皆自成机杼，无所依傍。”符葆森称：“琴西太史，出其手录诗读之，中有‘奇气往来’。”孙衣言诗意深邃，常妙用（安用）《论语》之渊源远古。

[30] 纸寿犹论五百年 我国四大发明之一的造纸术，有“纸寿千年”之说，此说不仅是纸张寿命之意，而是名人书画传颂五百年的佳话。

[31]光绪九年 既为1883年癸未，孙衣言六十九岁，孙诒让三十六岁；项傅梅已去世十七年，其子项琎（榄谷）时年四十八，次子项瓒（栗亭）时年四十六。

[32]书于城北邵屿寓 作诗地点于瑞安城关太平石寓所。邵屿，是指当时瑞安县治所在地称为邵公屿，孙氏旧居在县城道院前街的太平石，当时邻近县城北。据《孙衣言、孙诒让父子年谱》光绪元年（1875）记载：“是年，衣言营新居于本籍城北宋都桥西南之太平石，自题斋榜二曰“邵屿寓庐”，曰“联床听雨之斋”。说明玉海楼未建前从光绪元年（1875）至光绪十四年（1888）期间孙衣言及家人居住城北太平石孙氏寓所。

王兴雨写于岭下小区寄寓处

      2017年3月下旬  

  图2.孙衣言赠项傅梅[茗垞]联  图3.孙锵鸣赠项傅梅联

   图4.孙锵鸣赠项瓒[栗亭]联  图5.孙诒让赠项川[荫轩]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