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上的老厦房被我拆掉了，这是前几天的事情。

我家的老厦房已经破旧的太破旧了，村里边最老的老人都说不清它究竟建造于何年那月。看房前屋后，看椽头、看粗壮的桴子和檐板、看精雕细琢的大青砖，不难看出它当年的富贵气象和辉煌往事。

上世纪七十年代初，出身寒门的母亲嫁到我家，她着实的吃惊我家里这两行高大体面的老厦房。青砖蓝瓦立棱体面，檐口是纯卧砖，青砖白灰线，檐口两端雕花象鼻万卷福。东厦房北山墙镶嵌家训名句，西厦房北山墙是飞檐明柱加看花墙的精致土地庙，据说就那个砖雕土地庙的做工，方圆几十里实为罕见。东厦房南侧山墙挂砖雕“福”，西厦房南侧山墙挂砖雕“寿”字。两个字巍峨大方，曾经在其左上和右下处，分别有阴阳篆刻印章两枚，因年份太久风化模糊不清，难以辨认这两个大字出自哪位高人之手。

一到晚上两排厦房，六间屋子，油灯映红了一块块的白色窗格子，冬看烧炕烟，夏有透凉风。家中东侧的厦房拆落较早，那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中期，一个大院子，被叔伯弟兄们被分成七家院落，所以昔日的景象不在了，我的祖上是不是出过有钱的达官贵人我不曾听说，但我却清楚的知道，就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，这户贺氏家族的屋子是好几家有名门望族的至亲。和阳村的神医雷鸣宵（号称雷半仙）他是我家的外甥。我奶奶娘家的父亲，曾和鲁迅先生交情甚好，是任教于复旦大学的党修甫教授。过去的人联姻都讲究门当户对，可如今我的两位爷爷早已仙逝，是什么原因我家能有这些尊贵的亲戚也成了我心中的谜团。

我是1972年出生的，打我记事这个家已经算的上是相当的贫穷了，当时家庭定成分，我家最光荣一一一劳苦的贫下中农家庭。尽管说祖上是如何的了不得，可我的童年除了住在体面地厦房里，也一样的吃不饱、穿不暖、受苦受难。随着慢慢长大，我一直反感家里有人以大户人家自居，因为祖上的辉煌与我无关，如今的破败让我觉得足以给老祖上丢尽了脸面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，曾经热闹的院落剩下西侧的一行六间老厦房，是我们一小家四口人守着，父亲母亲和我弟兄两人。待我弟兄成家立业后，为了生计我们也离开了那个六间高大厦房的家，一家人只有在过年才团聚在那六间厦房里。就在前年，我弟也另辟新居，在离我老屋不远的另一个巷道新修了一座体面的房子，尽管兄弟不是很富，但那座新居他修盖的祥和又庄严。

这些年，我几乎在家里从没居住过一晚，老厦房越是没人住，也就越破败了。房脊脱了，山墙溜了，室内的椽头能看到残缺的瓦片和天上的白云。墙泥陈旧，鼓起一片片的空包，墙面凹凸不平，鼓起的地方敲上去是“嗵嗵”的闷响，屋里虫子颇多，蝎子，蜈蚣，簸箕虫随处可见。

有空闲回家，却见那六间瓦房的三个屋子已经被父亲堆满了他收拾的破破烂烂，即便踏进屋子，脚步却都挪不开，我的心凉透了。近些年我一直懒得回家，这与居在老屋的父亲有着直接的关系。我的父亲人未老脾性怪异，打我记事一直就和母亲冷战，他几乎从不和母亲招嘴说话，我的母亲一辈子就这样独居者，除了悄悄地哭泣，她对我的父亲束手无策。如今我已经四十有四了，我真没印象父亲和我有过一次亲切的交流，我已经惧怕了他半辈子了，他见我总是刻意拉长着恼怒脸面，我，四十年多年间，几乎没见过他对我笑上一笑。

老家我必须得修修了，是我觉得父母们似乎在一夜间都突然的老去，做为儿子也该让他们享享福了。还有已经高出我许多的儿子，年方弱冠，随即而来的是他要房子讨媳妇。作为人子、人父，我有责任为父母翻新老房，有义务为儿子修葺新屋取媳妇。和父亲交流过多次，父亲从不对我恳切表态让我盖还是不让我盖，只是让我别动家里的老厦房。通过多位同族长辈和亲戚们的劝说，他终于做出让步，答应我盖房可以，但必须要留三间老厦房。父亲的心事我理解，必定是祖上留的，其实我也舍不得，这是曾经生我养我的老屋。但陈旧还是要拆掉的，守着它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的意义和保留的价值。过于的要求守旧便就是迂腐，我的父亲又何尝不是。动工就在目前，父亲在家中就一直摔摔打打的，于是那天我在说说里写了句：“糊涂的老父亲，不睁眼的老天，摊上了，谁又能躲得过。”以泄心中的愤慨。果然，回家搬老屋的东西那几天，父亲非常生气，他先是和我弟在巷道吵的不可开交，并以死相逼，那时候也把我真气得死去活来，压在心口多年的怨恨犹然而起，我怒了……。就在那天我为翻修老屋便落下了忤逆之名，还好，母亲是支持的，村人是能理解我的，劝慰我的人很多，但我又深深的知道，这回我真的闯祸了。

农历六月初，我在家破土重修，院子的中间摆上祭品，我向众神众鬼众生灵磕头奠酒恳请他们避让，我也向祖上先人磕头奠酒请他们理解原谅并能保佑我平安建新居。一串红鞭“噼里啪啦”，弟弟在我要建房的地方狠狠地挖了几锄头算是动土了，所有亲朋皆大喜欢，可我倔犟的父亲竟然撂下累死累活的我们暂居于叔父的家中……。

几天后，来了拆房的两个工程车，随着一阵机械轰鸣，挖机掀倒了老屋的高高的老土墙，我看到了兄弟满面沉重，而我，在屋倒灰飞的那一刻，却忍不住泪水溢满了眼眶。祖上的老厦房被我拆掉了，岁在乙未年暑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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